四川丹巴县——四川道孚县 167公里
就在昨晚还不免为塔公草原上的冰雹(这一我可能经过的地方)而担忧,故而在临睡之前特地看了一眼当地的天气预报,预报里说,雨水大约将从九点开始。原本今天计划行驶里程就不多,又是上次完全骑行过的路程,也就特地留了两个沿途绕行小圈就可打卡的景点想要去探个究竟。在入睡前收拾过行李,近一步优化了摆放安置之后,也就心大地睡去,门口底下的大渡河不息的流淌声的确是很好的催眠曲。
今早不出意外地在六点多醒来,却发现临街的落地玻璃上已经开始绽放细小的雨花。店家很贴心地在七点就开放了早餐,紧赶慢赶,待我捆扎好行李出门,街上的雨势已经像是依萍出门找他爹要钱的那场雨。加油站里的老兄看着挂檐滴水,说,骑摩托,昨天的天气就不错。陌生人的一句,看似寻常,实际是触及我内心柔软的,特别是这种来自于陌生人的出其不意。被关心得措手不及的我也只好嗫嚅着,走长路,天好下雨总要遇到的。说罢便以着急付账,掩饰内心的尴尬。
是呀,长路让所有的阴差阳错都成了程序里的必然,自己揭晓的方式大约不过是可以如天气预报一样,带伞加衣罢了。
按说,这次我还真是多做了准备。想着去年七八月的藏区雨水,特地提前了三个月。所带不重的行李都塞着一套荧光绿的雨衣裤,要知道,再好的冲锋衣,无论鸟象鼠,面对真正的落雨,都是抵不过实在雨衣的。
本着对自己老司机的自信,以及进入川西之后有限可选择路线,我把手机直接塞进骑行服口袋里。心想着,一百多公里的路程,自己一定是可以hold住的。
开始时,一路上只不过是雨大,我保持着稳定的节奏,顶多是跟头盔面罩的起雾做个斗争。至于寒冷,本来就是高原,不就是眼瞅着仪表盘的温度计从十几度一路往下,顶多是把着龙头,打几个寒战。
骑了八十多公里,快要到达路线转折点的时候,一路上考虑着要不要绕小圈去另两个景点,心头的天真小火苗瞬间被高原的雨浇灭了。
这时候我才靠路边停下,掏出手机,预定今天落脚的酒店,预定完毕之后,顺便用导航看了一下路径。导航显示出来一条跟我印象里预设路线完全不同的线路。这时候,老司机内心还是沉静如水,波澜不惊的。我把交通方式从摩托车切换到自驾,结果跟我内心预设,依旧浪出天际。我不死心地在切换成骑行模式,情况稍有变化,部分符合我的预设。刚按下“出发”,屏幕上竟然显示请确认前进方向是否相反。在我尝试往前挪动十几米,想要更新导航位置信息时,导航比我更敏锐地发现了我的问题——志玲姐姐发声了,请在前方掉头。我不得不熄火,在雨中的路边研究导航,这才发现在我自己人脑预设的路线上赫然出现了一串禁止通行⛔的符号,根据提示,说是该路段封闭施工,禁止通行。根据电脑的预设线路,我不由地想起祥林嫂的台词,我错了,我开头就错了。电脑的线路从丹巴县出城就跟我的路线分道扬镳,即使换成骑行也还要经过一大段不知名乡道绕回预设路线,总行程超过一百公里。而我所在的八美镇按照去年路线,距离目的地道孚县大约是八十公里。我朝天叹了口气,面罩顿时被雨水浇淋成了找不到出口的幻象。我静下心来仔细研究导航里的各个显示,近一步发现刚才的“打咩”禁止通行⛔其实是禁行由南向北的单向通行,尽管我确实是要由南向北,可我是小摩托。在西部,一切施工路段,约定俗成小摩托不受限制。随着我手指放大地图,还可以发现在中途存在一段深红色的路段。此时此刻我还YY着这是施工引起的堵车,这下可有小摩托大显身手的天地了。我心想我要像风一般的样子检阅过堵在路上的所有车辆,让那群堵着的老司机目送我从经过到消失。
在我行驶上本应单向通行的路段,还暗暗窃喜自己的勇气,甚至是一种粗中有细,锲而不舍。连路面都在我膨胀的虚念里变得平坦宽阔空旷。对面来车真的不多,跟我同向的的确没有,我还有了空闲去想象堵车路段的盛景。此刻,我还殊不知小丑竟是我自己。
我是在迎面行驶过一辆乍看是无牌照车的时候,才引起的注意。定睛再一看,对象来车并不是没挂牌照,只是他的牌照完全被积雪覆盖,前脸是一片糊满泥雪的浅土黄。这时候,我已经充分运转过了三十六个预案,包括雪势大小,路上结冰状况,沿途路况,要不要放弃……虽然脑回路里已经罗列出了那么多的预案,天秤的脑回路向来是一根筋的。“等我经过时又不一定下雪,下雪又不一定积雪,积雪又不一定结冰,结冰又不一定很长,很长的话,只是用时久……”我不断地如此PUA自己,直到眼见天地变成一片苍茫,面罩上的雨水换成了凛冽的雪珠。在天地的苍茫之中,我还发觉这是我去年经过的龙灯草原。眼前一片平坦的雪地,恰是去年野花盛放,芳草吐香的草原。客观的天秤还找到了自己去年自拍的地点,路边的积石上早已是积雪寸余。
本着雪中开一公里就距离目的地近一公里的朴实想法,脑子里也顺便过了几项类似雪中翻车抛锚呼叫货拉拉的预案,可能在龙灯草原,我还是乐观的,直到我看到了草原客栈门口停放着的宝马水鸟,还有那双穿着骑行服倚靠着客栈门口相望的眼睛,我承认我内心咯噔了一下。我看到他的眼神瞟向了我,我心虚地不敢跟他的眼神交锋,零点一秒的接触都不敢。刚刚还有头脑中掀起风暴的大脑皮层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沉默,寂静,仿佛所有的机能,只有了向前看。
很快,我应该是抵达了导航里显示出深红色的路段,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火热施工场面。眼前是一片冰冷,就像是站在秦岭之上直面西伯利亚寒流。这里开始是下山的盘山路,背阴面的山路上,落雪都积攒成了黏附在路面上的冰块。实际上,这里并没有单向通行,双向车流里的重卡拖挂早就把这里上上下下的弯转拥堵成了水泄不通的梗死。此刻,整座山竟然是寂静的,没有鸣笛,没有人声嘈杂,都是默默地机械地应对着路况。我降到了一档,两脚拖地,心想着可以做个辅助支撑。可脚尖才触及地面,我就知道如果需要,双脚一定是徒劳的摆设。地面上早就是溜滑的冰块,我所有的心力也就支撑着把握龙头,好让自己沿着前面大车的轮迹前行,毕竟那道车辙里冰最稀。
有时候,不得不打开面罩,好看清路面,这才发现高原上的冰粒子在山风的作用之下,各个都是饱含能量的。可不,回到酒店,发觉眼皮都有些被打肿的症状。
一旦走上了最困难路段,虽然当时因为专注,并不知道,可是过程却变得简单了,不过是一米接着一米,一公里接着一公里,总会走完,总会过去。这时候,人是不需要问为什么的,就像亲人离世,爱人分手,只要体面接受,慢慢适应就好。
出乎意料的是,抵达道孚县城后,才发觉周遭的一片乌云压城的形势下,老天爷给这里留了一扇天窗。这里有蓝天这里有白云,这里有暖风,还有太阳照射下拉长的影子。
因为大早出门的缘故,即使经过几番周折,到达县城也不过是中午光景。选择道孚县作为落脚点,理由很简单,在去年经过的时候,发现了一家开在尊胜白塔之下的咖啡店。仅仅这家店和白塔就足够留人了。
白塔依旧,咖啡依旧,远处雪山上的积雪依旧。今天的大殿里大概是举行着弘法讲经,故而让今天的咖啡,除了白塔的光彩,煨桑的烟气,还多了梵呗的加持。
传出滚滚经文的大殿门口,有一位妇人借着门框坐在门槛上,她的眼神流露着渴求,却不发声,只是投送给每一位进出大殿的人。我才走近,就看到她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A4纸,不用读懂藏文,就可以从一个卧于病床上的男子照片猜出大概。当我猜出内情的时候,手指头已经摸到票夹里的钞票。随意脚步走近,未及妇女开口,我便递上一张红色的钞票。妇女收下,应声感谢,除了感谢,她说,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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